周瑟瑟:游走诗歌江湖的三种人

来源: 紫荆网  作者: 周瑟瑟
周瑟瑟:游走诗歌江湖的三种人

[导读]生命体验写作让你走向诗歌人类学的现场,人类生活的细节均可转化为诗,人类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语言展现了人类的全部秘密,诗与思得以拯救贫乏的人类。

文/周瑟瑟

2019年我到南岳衡山开展“中国诗人田野调查”,在磨镜台看了半天,我对唐代南禅七祖怀让与禅宗北宗僧人道一很感兴趣,他们曾在此磨镜斗法。我独自一人上了磨镜台,寻找他们留下的痕迹。唐玄宗先天元年怀让来到南岳衡山,他修的是惠能的“顿悟法门”。而道一于唐玄宗开元年间从四川来到南岳衡山,他对怀让和尚心存芥蒂,不把他放在眼里,只顾自己打坐修禅。有意思的是怀让想把道一归附门下,要改变道一北宗修行方式。这就像当今的中国诗歌江湖,不同写作主张的诗人相互看不起对方,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写作主张才是正道,互不买账,但谁又能把谁收归于自己的主张之下呢?诗人们常常讥讽与嘲笑,甚至老死不相往来。

话说有一天道一正在坐禅,怀让跑到道一的对面不停地念惠能的梵语:“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道一开始不为所动,后来眨了一下眼皮,等到他呼吸加快,有所触动时,怀让就此打住。第二天怀让又来了,他拿着一块厚砖头在道一对面“嚓嚓嚓嚓”磨起来,直到把道一磨得受不了,道一忍不住开口了:“你没完没了地磨砖头烦死人了,你到底要做什么?”怀让说:“我在磨镜。”道一反问:“你磨砖还能成镜?”怀让答:“既然我磨砖不能成镜,那你坐禅岂能成佛?”道一有所悟:“坐禅是北宗唯一修行的方法,南宗还有什么好方法吗?那又如何才能成佛?”怀让说:“你驾车时,如果车子不走你是打牛驱车,还是打车催行呢?你是学坐禅,还是学坐佛?若是坐禅,禅是坐不出来的,若是坐佛,佛又没有一个固定神态,你能坐成?用坐禅求得成佛,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道一接受了南宗的“顿悟法门”,拜怀让为师,归于南宗,专修“我身即佛”。道一自创禅林宗派,他离开南岳到江西弘扬禅宗南宋学说,获得江西马祖的尊号。南岳现有道一的马祖庵,又名传法院,内悬“砖镜重辉”的匾额。

我为此写了一首诗《走江湖》:“道一和尚/面相奇异/牛行虎视/引舌过鼻/我跟着他/背着砖头/我们从磨镜台出发/到江西佛迹岭/后至临川/又迁至南康/创建禅林/我一天天消瘦/但身心轻松愉快/即心即佛/大众!梅子熟也/道一和尚说/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从湖南走到江西/这就是走江湖的源头”。

传统经典写作

传统经典写作被认为是最为正统的写作,上接传统下接世俗,但归根结底是有参照系的写作,参照的是经过或长或短的时间检验了的“经典”标准,从语言到感受都建立在“经典”标准之上,少有个人的心灵参与,甚至少有个人的生活。传统经典写作是当今约定俗成的一套标准化的写作,这样的写作大行其道,捕获了读者与写作者的芳心。

在一个尊尚传统的国度,传统被指认为是最有价值的财富,如果谁要否定传统那谁就是破坏者。但如何处理传统却是一个从来就没有解决的问题,传统是前人栽下的大树,在大树底下写作肯定是安全的,也一定是小富即安的写作。写作时我们到底要从古典诗歌传统里获得什么?从新诗传统、现代诗小传统、当代诗歌小传统里获得什么?对于想从传统里突围出来的诗人来说,不管是古典诗歌与新诗的大传统,还是现代诗与当代诗歌的小传统,都是令人窒息的绳索,勒得你喘不过气来。并不是所有的传统都可以转化为写作的一部分,也不是所有的传统在当代都可以重新利用,我们处在一个缺少对传统经典进行反思与怀疑的时代。我们不能否定传统经典,但要看到太多被传统经典禁锢了的写作,我们在传统经典里打转。传统经典产生了,大可放在一边,尽情欣赏但不可模仿。当今的写作者以模仿传统经典为能事,模仿从来就是最省事的方法,因为有传统经典的召唤,拙劣的模仿者前赴后继,拙劣的写作者毁掉了传统经典。

海子的诗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当年模仿海子的人如果现在还在写作,应该是会脸红的。海子热催生了一大批模仿者,海子式的抒情与意象耽误了多少年轻的诗人,诗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在最有创造力的年龄误入了拙劣的模仿。跟风的写作从来就是低级的,不管你跟的是谁。历史深刻的教训,今天又有多少人能够汲取呢?

未知先锋写作

未知先锋写作才是真正值得尊重的写作,因为未知,我们暂时还给不了结论,只有经过更长的时间,历史才会下结论。但写作享受的就是现在,写下就成了历史,暂时的结论当然很重要,我们活在暂时的状态,如果暂时都把握不了,那还有何未来?

未知先锋写作或许也有隐形的传统经典在里面,只不过被强大的创造掩盖掉了,一般人看不见,让人很难发现或根本就不让你看见,是未知先锋写作的特征之一。这样的写作在当今出现了,但并未被大众熟知,被忽略甚至是必然的,否则就不是未知先锋写作了,如果像流行偶象剧一样被大家模仿,未知迅速变成了已知,先锋降为了传统,理应打入玻璃罩里封存,仅供大众观赏。

未知先锋写作一般会以反传统经典的异端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把人吓一跳,把人惊艳得哇哇叫唤也理所当然。相对于保守的诗歌标准它一定大义不道,是不能容忍的写作。这正是未知先锋写作的价值与意义。现实写作中,大多数人会选择逃避它,拒绝受其影响,就是从中获得了有益的东西,也会假装不是来源于它。

未知先锋写作在我们的诗歌史里时有被人接受,这不是它的幸运而是它的不幸,当接受它的那一刻开始,它就失去了继续下去的意义,必须马上意识到它的“未知先锋”荡然无存了,“未知先锋”归入“传统经典”了,始作俑者可以撤离了。如果还赖着不走,或坚持固有的写作,势必沦为平庸的腐朽的写作。这就是残酷的现实,由此可见,我们的写作要多难有多难,任何轻而易举的写作都是平庸的腐朽的写作。

生命体验写作

生命体验写作当然是值得投入的写作,也是写作者可以找到自己的写作,我们往往不去找自己,很多时候我们把自己丢弃了,而抱着所谓的传统经典去写,写出与自己无关的诗,这样的写作不管获得多少现实层面的成功,但终归是没有自我生命体验的失败的写作。

生命体验可能是奇异的,也可能是平常的,但必定是真实的。生命体验写作是要给出一个整体的生命状态,某一时刻的体验只能构成某一首诗,无数的诗才能构成你的生命。生命与诗捆绑在一起,写作不只是写作,而是在写作里活命,如果是苦命人,这样的写作或许会累,如果是畅快淋漓的人,那就在写作里享受生命赐给你的所有感受。

生命体验写作一眼看穿,谁贴着语言与内心在写?谁游离于语言与内心之外?生命体验有多种途径,“诗到语言为止”将语言推尊到了很高的地位,语言呈现生命体验的全部状态。

田野调查式的写作,让你在生命内部看清了语言的自然规律,以及语言与人的关系,语言进入生活现场时的真实反应被你即时捕获到,诗歌语言艺术的发生得以完整保留。

生命体验写作让你走向诗歌人类学的现场,人类生活的细节均可转化为诗,人类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语言展现了人类的全部秘密,诗与思得以拯救贫乏的人类。

年度榜单的历史切面

《2019年中国诗歌排行榜》年选试图给出新鲜的历史切面,每个人的写作都成了历史。我来到一座森林,砍下一棵棵大树,切开树身察看生命的历史纹路。每一棵树都有不同的树纹,每一个人的写作都有自身的伤痕与轨迹。

沈浩波的树纹里有了更多的生命感叹,“我从来没学过/如何操持一场葬礼”,他沉到生命的底部发出呐喊,这一年他有家庭亲情与社会事件两大系列作品秘而不宣,我读过后感到人到中年的诗人在语言与精神上均捕获到了历史给人深深的烙印。一年的时间对于一个诗人来说过于短暂,但把留下的印记写进诗里就构成了历史切面不可磨灭的重要部分。

伊沙在“点射”与“梦”系列里密集的丰沛的创作是一个历史的整体,而不是历史的切面。他的每一天都是完整的,虽然“点射”与“梦”及其它写作看似随心所欲,实际上构成了历史的整体,很多个“点射”与“梦”及其它写作蜂拥而至,“蝙蝠倒挂在菩提树/仿佛黑色的风马旗”,口语诗人把意象写作推向一个高峰,这短短两行构成了历史的整体。我编选诗歌年度选本,唯一要做的就是从一个诗人一年的写作里选出最能说明问题的作品,这就是我选这一首诗的理由。

车前子,中年老诗骨,他留给当代诗歌史的是《三原色》,近年的作品更加仙风道骨,语言的实验达到了一个新高度。他的诗集《正经》《新骑手与马》《发明》以及画册,我都有,诗人与艺术家的双重身份,在他身上货真价实。他有一首诗就叫《同时我也不喜欢先锋诗》,我想象他是一只冥想的鹅、鹤之类的动物,他在“未知”的水中游动,他写当下并不存在的“未知”的诗歌。“游走诗歌江湖的三种人”到底是哪些人?他在自己一个人的江湖走,世俗意义的诗坛对于他并无意义,别人的写作在他的写作里等于零,他的写作在当代诗歌里是一个常写常新的神秘莫测的庞然大物。

臧棣在2019年推出了历史总结式的“入门”“协会”与“丛书”系列的三卷本诗集。《狸花猫简史》进入简物历史写作,小历史与小事情,他强化了语言逻辑与生活细节之间的关系,归根结底,他揭示了语言与人的未知性。

杨黎在南京“远飞”,他的飞行没有尽头,“废话”无限制,“未知先锋写作”在一个平面时代的命运在他身上得了持续的体现。“狮子座的最后几天/我们在公路上看见一头狮子”,我认为这头“狮子”就是“废话写作”本身。在这个时代,神秘的写作快消失了,所有人好像都在祼体写作,没有了写作的秘密其实是不正常的。

严力,他是远去的“朦胧诗”时期的诗人,历史无可更改,但历史给了当代诗歌一个活生生的先锋诗人,他在北京与上海之间,在中国与美国之间,他以静制动,以艺术家敏锐的语言解剖世界的诗人还有谁呀?我环视一圈,没有了,就他站在历史的“开放式咖啡馆”,给“现代派的命运”下了“另说”的结论。这个“另说”的历史性结论,朦胧而深刻。

谷禾是深沉的,也是深情的。他在2019年出版的诗集《北运河书》预示着一个诗人把异乡与故乡同时带入了历史,“那些永恒的事物都在消逝——”,“永恒”与“消逝”是两个不同的生命。生命体验写作更多时候从生活中看见历史的面孔,谷禾的定力在于他相信情感是永恒的,消逝的只是生命与时间。

张执浩的“咏春调”里有生命体验写作最高的法则,在生与死之间回返往复,传递哀伤与怀恋,他的写作让当代诗歌有了爱的调性,“我背着不幸的母亲走/在开满鲜花的路上”,读来让人动容。

胡弦俯身擦拭事物,他把语言打磨成一面镜子,照见内心细小的变化。“一夜微雨,大地献出丹青”,他走向语言的另一面,他的身后有微雨,那是情怀,那是个人气息,他独自走向天空与大地,走向精神的“飞天”。

徐江是微胖版徐克,他的“杂事诗”系列是他的写作历史与未来,生生不息的杂事诗,现代性无处不在,看不见“雷鸣电闪”,不需要看见的现代性,“看不见的/巨大洗衣机在搅”,杂事诗的“未知先锋写作”是他的一块实验模板,可以尽情涂抹,以徐克的手法。

梁平来了一次“语言变法”,他由纯粹抒情转变为尖硬的生命体验,这里面有一个重庆男人的酒神精神,“除了我可以流血,植物、花草都安然无恙”,他加大了写作的重量,重到随时要崩裂,语言承载生命之重,当代诗歌处于历史性的十字路口,每一个诗人都有机会选择一条生命体验的路。梁平面对“很多意外猝不及防”时“知道伤在哪里”,当身体打开时巨石滚了出来,生命体验写作带着血。诗歌不会总是玫瑰,玫瑰也会变成巨石,梁平的酒桶炸裂,酒液四溅,诗冲天而飞。

李元胜白面长身,躬身于森林山野,他的镜头对准“十万山鬼,十万少司命”。他是一个细细倾听昆虫叫声的诗人,昆虫摄影师与诗人是一个奇妙的组合,自然虫鸣在他体内堆积,“还能有什么别的命运”,他在户外行走与发现,他的写作清晰如触须,而又四两拨千斤。

梁晓明如一头体量笨重的野兽,以“悄无声息......”的生命状态行走在“大雪”中,他的写作并没停止在某一刻,随着生命体验的变化他丰富了诗歌的语言声响。如果整体来看他过去一年来的作品,你会发现他将生活的现场真实地拉开,在庞杂的事件里写出了当代诗歌语言的跳弹,他制造出的诗的声响,有节奏地撞击、回荡在语言的空间。

王小妮,一个发光的诗人,光就在那里,进来或消失,她像一个预言家在写作。正面迎接或转过身去,王小妮在我们中间,又仿佛不在,她神秘又敞开。诗人在诗歌文本之外,或在诗歌文本深处。她并不说话,她通过诗把预言说出来,“冬天的光亮有点抖,我不配享受那光。”

余怒无疑是我所说的“未知先锋写作”的诗人,他的写作虽然大家很熟悉了,但我觉得应该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那一面是什么呢?我企图去察看,他的语言“披着鳞甲”,“就看你如何看待一只穿山甲”,未知的才是最有意义的,“未知”可能是他的全部,语言的装置与材料的利用,都是通向“未知”的重要途径,他“无可奉告”的写作吸引你去探险。

王小龙,我在“磨铁诗会”上第一次见到他,上海人,瘦,真实得人诗一体。我早年读他的作品,留下深刻的印记,近年他的写作又达高潮,读来爽快,喜欢他的语言的干脆利落,没有水分的诗人太难得了,我觉得他有一身的轻功。

诗人个案印象就说这么多,选本的厚度与篇幅限制了更多优秀诗人的加入,遗憾不可避免。

微信公众号与诗歌民刊

《2019年中国诗歌排行榜》年选把“微信公众号及网刊创办人”与“诗歌民刊主编”拎出来做成了单独的两辑,记得在2013年首次编选这本年选时是有这两辑的,后来想法多了,我就把那个编选框架舍弃了,邱华栋好像还为此表达过惋惜。这次恢复是基于诗歌微信公众号近年已经成为主要的诗歌传播平台,必须把目光投向创办这些诗歌微信公众号的人,他们是一些什么人?他们处在诗歌第一现场,是当之无愧的诗歌观察者,我相信他们的经验。

相对于诗歌微信公众号的热,诗歌民刊却有点冷。但诗歌民刊的意义不会消失,相反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纸质诗歌民刊显得尤为可贵。2019年中国老牌诗歌民刊《诗参考》30年,过去的30年对于中国当代诗歌来说是一个黄金时期,诗歌民刊自然功不可没。我参加了中岛策划的《诗参考》30年颁奖盛典,严力、伊沙、徐江也来了,伊沙与邱华栋等人在发言时回顾了一个诗歌民刊的历史,历史恍若隔世,正进入壮年或晚年的诗人们就在眼前。所以我们的年选再次将诗歌民刊主编拎出来示众,很有必要,感谢他们在诗歌历史的进程中艰难的付出。

“我心即诗”

我越来越觉得诗人与苦行僧没有什么区别,不管我们一年又一年在写作上如何去“磨镜斗法”,还是脱离诗坛而行走江湖,或在田野荒山搭一个茅屋,把身姿低低放下,过起托钵乞食的写作修行生活,最终如果能像道一和尚那样“顿悟法门”,我就知足了。任何围绕诗歌写作的争议与诗人之间的是是非非,我都听不到,那是多么清净。这个叫排行榜的书名,我希望你尽可忽略,读诗即读心,“我身即佛”也可以是“我心即诗”。

因为这些诗人与这些诗歌文本,我对诗歌年选的编选依然保持了必要的热情。选本的意义到底何在?我的怀疑时常冒出,但看到我感兴趣的作品后又打消了怀疑,否则我无法保证有足够的热情来看那么多的作品。编选诗歌年选是一项沙里淘金的工作,需要反复比较作品的优劣,从中发现最能说明问题的作品,这个过程既折磨我,又给我带来惊喜。如果我不做这些,我会有更多的时间精力写作,不做我当然轻松。2019年度的选本延迟到2020年初出版,我不断接到询问,等不及的人不少,可见每年期待这个选本的还是大有人在。所幸得到百花洲文艺出版社领导章华荣先生的大力支持,责任编辑朱强先生的编辑付出,主编邱华栋先生的信任,选本我如期交稿了,等待与读者见面,接受大家的检验。

春暖花开,山河无恙,再多的磨难终将转化为生命的爱。

2020年1月13日 北京树下书房

(此文为《2019年中国诗歌排行榜》编后记。《2019年中国诗歌排行榜》邱华栋 周瑟瑟 主编/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

责任编辑:郭为民